张国荣是否死于抑郁症也许永远成谜,相比之下,其好友在布告中的一句话或许更能表达抑郁症患者的那种深深无奈:夜阑静,有谁共鸣……
据统计,全球约有5.8%的人可能患上抑郁症,相当于每20个人中就有一个;当然,根据专业心理医生的介绍,抑郁症并非不治之症,比如权威的世界卫生组织已经认定,抗抑郁药物、心理疗法或二者的合一,已经证明可以有效缓解病情;其他有效方式包括为容易患抑郁症的个人、家人和团体建立后援系统,通过关心和监护帮助患者逐步走出困境。据世卫组织的有关统计数据,60%~80%的抑郁症患者可经采用抗抑郁药物以及短暂而系统的心理疗法治愈。
可惜,世界卫生组织同时指出,能够得到及时治疗的抑郁症患者,不到25%,而在某些国家中这一比例甚至低于10%。据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估计,目前中国的抑郁症治疗率仅为5%(而精神分裂症的治疗率尚能达到30%),阻碍患者得到治疗的原因有多方面,包括缺少必要资源,缺少经过培训的医生,以及社会对精神疾病的偏见。
首先,就抑郁症本身而言,它通常与其他疾病共患,比如神经衰弱、惊恐障碍、广场恐怖症等,伴发的躯体疾病则以癌症、帕金森氏病、慢性疼痛等为最常见,由于这些疾病更加为人熟悉,容易导致抑郁症状遭到忽视。而患者本身,一方面可能由于症状较轻、不算严重,或者抑郁症状被躯体共患疾病或躯体化症状(如睡眠问题、食欲改变、注意力问题、精力减退等)掩盖,患者未能意识到自己具有抑郁症的症状;另一方面,有些患者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出现抑郁症,却因害怕受到歧视,尤其是担心自己被列入精神病人之列,而拒绝接受有关诊断,加上对治疗方法的强烈反感(如害怕长期服药可能成瘾),就更加不愿到精神专科医院接受正规治疗。
而在医院这边,另一个危险在于漏诊,其比例高达70%,也就是说,70%的抑郁症患者在综合医院被当成其他疾病的病人治疗,无论进行什么检查,用过多少药物,始终未能找出真正病因。许多医生和患者就是未能意识到,问题很可能是出在抑郁症上。
这首先是一个观念问题,关于什么是健康,什么是疾病。以往通行的疾病概念仅限于躯体疾病,由此推导得出的健康概念也就是“没有躯体疾病”。就医学模式而言,以往的思维方式侧重生物医学模式,把疾病视为独立于社会的实体,并根据躯体即生化或心理、生理的紊乱来解释行为的障碍,没有给疾病的社会、心理和行为等方面留下余地。到1977年,G.L.恩格尔提出了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既重视疾病的生物学因素,更强调心理、社会因素对健康和疾病的作用和影响,认为疾病包括躯体疾病和精神心理疾病,由此得出全新的健康标准,即“躯体健康、精神健康和良好的社会适应”,而现代医学模式的医院应该针对躯体疾病、精神障碍和各种心理行为问题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这一理论一经提出便得到世界卫生组织认可,很快就被世界各国采纳。
医学模式的改变带来了医疗服务模式的革命,然而,从观念转变到具体行动,还存在一段距离。以我国为例,许多综合医院的医疗行为至今仍然继续遵循生物医学模式,即单一为躯体疾病服务,忽视了病人的心理活动和精神卫生干预。此外,由于综合医院医生缺乏抑郁症方面的专业知识,缺乏抑郁症的诊断技术与治疗方法的训练,不能准确辨别抑郁症状,也不敢做出抑郁症的诊断,是较为普遍的现象;而且,出于内科医生的惯性思维,他们通常优先考虑躯体疾病或与此相关的疾病,同样可能低估抑郁症障碍的诊断和治疗的重要性。
以山西医科大学第二医院在2001年进行的一项调查为例,在接受调查的1010例综合医院门诊病人中,伴发抑郁情绪者分别为:内科占41.52%,外科占34.21%,妇科占23.96%,其他科占25.33%;而在1002例住院病人中,伴发抑郁情绪者分别为:内科占39.64%,外科占20.23%,妇科占21.57%,其他科占27.66%。调研人员总结道,不少精神障碍患者就诊于综合医院,而综合医院的患者约为1/3伴发精神障碍或心理问题。
该调查同时指出,山西省共有167所各级综合医院,只有3所设有精神科,且专业人员极少,设备简陋,难以全面开展工作。与此同时,其他各科清一色沿袭典型的生物医学模式,局限于为躯体疾病服务,极少提及心理与社会因素在病因、发病机制、临床表现、治疗方法和预后转归的作用,对躯体疾病伴发的精神障碍未有足够重视,极少考虑精神障碍对躯体疾病的作用和影响。尤其是躯体形式障碍的病人,常因各种检查未能发现器质性病变的依据,而被误认为没病。
--------摸不透的病因
广东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医师袁彦伯就曾遇到过一个患者,先后做了价值十几万元的常规检查,还是查不出什么问题,而患者本人也不肯接受自己可能患有抑郁症的推测,拒绝进行有关检查。
十几万,差不多做掉了一套房子。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个笑话,看完以下文字你未必笑得出来:抑郁症漏诊率居高不下与人类对抑郁症的知识仍然停留在初级阶段有关。事实上,自从1970年代科学家提出生物胺缺乏可能造成情绪障碍、与抑郁症有关之后,人类对抑郁症的了解再未取得显著进展,以至于进入21世纪,我们还不能将抑郁症确定为一种疾病。因为,抑郁症不能称为“病”,只能继续用一个笼统而并不严密的“症”来进行概括,而临床症状也因此成为确认抑郁症的主要依据,以五羟色胺(5-HT)为代表的抗抑郁药物至今还是治疗首选。
人类对抑郁症的了解有多肤浅呢,世界卫生组织关于抑郁症的介绍可作参考,大意如下:“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的以忧伤、对社交活动丧失兴趣和体力下降为特征的精神失调,因其严重程度、症状和持续时间而与正常的情绪波动区别开来……自杀是抑郁症的一种常见且通常难以避免的结果,60%的自杀归咎于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症……心理社会因素,比如突然改变生活状况,可能影响抑郁症的发生和持续。遗传学和生物学因素也可能是一个原因。”
注意,关于抑郁症的起因,世界卫生组织连续用了两个含糊的“可能”,将我们可能想到的两大方面??后天精神层面的问题以及先天机体层面的缺陷??囊括在内,至于这段文字究竟能否回答人们的疑问,相信读者自有判断。
而就在医学界的相关认知还相当欠缺的同时,抑郁症继续在全球蔓延。美国一家研究机构的统计显示,截至2001年12月,全球共有1.21亿抑郁症患者:二战以来,全球抑郁症者连年上升,而在任何一年,约有5.8%的男性和9.5%的女性不得不经历一段时间的抑郁期;从2002年起,抑郁症因其患者人数和治疗支出节节上升,已经成为人类第二大疾病负担。
-------解不开的谜团
据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神经内科曾爱琼教授介绍,按照我国的疾病分类标准,抑郁症被划归情感性精神障碍(国外称心境障碍)。以前的分类更具体,将抑郁症分为两大类,分别是内源性抑郁和神经性抑郁,前者划归情感性精神障碍,后者则属于神经症的范畴(包括我们熟悉的神经衰弱、癔症),两者又同属一个更大的门类,即精神病,只不过内源性抑郁属于重性精神病,神经性抑郁属于轻性精神病。两者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前者的患者没有自知力,不知道自己有问题,不仅不会主动寻求医生协助,甚至会拒绝别人的建议,坚决不肯就医;而后者则有自知力,知道自己有问题,会自行寻求医生协助,详细描述自己的情况。
另一个重要的区别在于,内源性抑郁更有可能引起患者走上自杀的不归路,因为这类患者的自杀念头一旦出现,他们就会非常坚决、非常果断地采取行动,外人根本来不及察觉,更别说干预和阻拦;神经性抑郁患者虽然也会有想死地念头,幸运的是,他们同时还会想到其他事情,比如自己死了以后家人会怎么办,朋友们会多么难过,等等,一般不会轻易将自杀的想法付诸行动。
至于如何确切区分两种抑郁症,曾教授说,主要还是依靠精神科医生根据诊断标准从临床症状进行判断,比如内源性抑郁的主要症状是心境低落、思维迟钝、行动迟缓、社会功能丧失,甚至伴有所谓的精神病性症状,比如幻觉、自责,心境灰暗,感到自己对不起大家,甚至认为自己的存在对社会而言根本就是一种罪恶,等等,这属于跟我们对抑郁症的认识比较协调的情形,占多数;但也有完全相反的例子,这部分患者会出现夸大和妄想的亢奋状态,但占少数。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每个患者的情况各不相同,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概括的问题。因此,多留意一些基础知识对我们了解抑郁症或许更有帮助,比如利用世界通行的自测表,初步判断自己是否出现抑郁症的症状;至于怎么确定这些症状是否属于正常的情绪起伏范畴,这主要取决于具体的病情和病情的严重程度。一般而言,病情标准是指情绪持续两周,严重程度达到丧失社会功能,即无法正常工作,不能上班,有的甚至是不接电话,不看电视,什么也不做,整天躺在床上,而且拒绝就医,非常符合内源性抑郁的不自知特征。
调查显示,即便抑郁症患者愿意接受治疗,经过首次治疗而康复的患者,50%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再度出现抑郁症状,二次治疗的复发率更高,为70%,而到这时我们基本可以认定,患者这辈子也离不开药物了。
终生离不开药物——这跟不治之症有什么不同?对于我的疑问,曾爱琼医生反问道:当然不同。糖尿病患者不也终生离不开药物了吗?只要可以维持正常的社会功能,就有意义啊。
不过,曾爱琼医生补充到,哪怕采取了所有治疗措施,包括针对重症精神病人使用的仍然存在争议的休克疗法,最终还是会有15%的抑郁症患者逃脱不了自杀念头的纠缠,不得不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关于抑郁症,人类还有许多的工作要做。